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盾冬本命 最近在吃哨向jim/blair

【ML】Limbo by不加糖 全文完结

真是太厉害了 跪地暴哭

不加糖_管_Roubicca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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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从一周前开始他不再做梦,那时就应该明白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 最后一个梦境里有晴朗的星空,银河横亘东西,仅有的几缕云絮轻飘飘遮住月光。他踩着砖墙的缝隙向上爬,一边在心里诅咒掷骰子还出老千的那群混蛋朋友。七八颗星星弯成天蝎座长长的尾巴,在银河南岸忽明忽暗,他好不容易能碰到墙头,突然墙那边探出半截身子,紧接着跨过一条腿,他还来不及出声,头顶一痛,随即压下另一个人的体重。那不长眼的家伙一脚踩在他脑袋上,他痛的手一松,两个人一起摔到地上滚作一团,对方的膝盖撞在他肚子上,顶得他‘哎哟’一声叫了出来。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连脏话都懒得骂了,只想把这人好好揍一顿出气。他把对方从自己身上掀下来,翻身跨坐上去,提起拳头就照脸抡。


         这时吹起一阵夜风,云絮在风中散开,月光漏在另一张脸庞上。Lestrade及时停住手,拳头差一点砸到身下人高高隆起的颧骨。


         那是一张少年人的面孔,鼻头红红的,一颗痘痘还没消下去,面颊上散落几粒小雀斑,因为皮肤白皙而格外显眼。他本来下意识的举起手臂,和Lestrade对上眼后不知怎么又停住了,半张着嘴呆呆望住他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嘛,原来是个小鬼。”Lestrade嘟囔一声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然后便看见了让他脑袋痛的元凶。少年脚上套了一双筒状物,黑色橡胶质地,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靴筒,Lestrade只在三流小说里见过,贵族们穿着它狩猎、远足或者偷情,保护鞋底不被弄脏,以免留下任何痕迹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胡思乱想了半天,少年还在地上盯着他发呆。现在天上一丝云也没有了,月光将他通红的脸颊照的一清二楚。Lestrade倒不怎么惊讶,大多数人第一次见到他都会这样,下一步他们就该结结巴巴的问他叫什么名字了,所以他把少年拉起来后自己先说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叫Lestrade,你呢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Mycroft。”少年回答他,很快又补充了一句,“Mycroft Holmes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就说,怎么会有Mycroft这么奇怪的姓,不过作为名字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Gregory。”他也报上自己的,“叫我Greg就好,我能喊你Myc嘛,比较好念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少年犹豫了一下,Lestrade觉得自己大概是冒失了,能进这间公学的非富即贵,怎么会有兴趣跟他交朋友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刚升起不如离开的念头,少年就冲口而出:“别走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两根手指,少年尴尬的松开手,转而折磨他自己的衣角。“我只是想起了我弟弟,”他解释道,“他刚学会说话时就是这么喊我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说着走到墙边,背靠墙根坐下,仰起脸看Lestrade。Lestrade被他这么眼巴巴的瞅着,坚持不了几秒钟便放弃了。他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,大大咧咧叉着腿,全没有他的新朋友那样端正矜持的坐姿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少年有一张胖乎乎的小圆脸,从侧面看过去还能见到下巴上肥嘟嘟的软肉。Lestrade本来觉得他有点傻气,却被他下一句话吓了一跳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打算偷什么?”他偏过头来问他,见到Lestrade愣住的样子便弯起唇角笑了,酒窝里落了点月光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生日快乐,再过两年我也到18岁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  名叫Mycroft的少年跟他解释了自己的推理,关于衣服、头发、和酒味,再加上其他什么东西,Lestrade没太听懂,他的注意力全跑偏了。少年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,丘比特之弓一般翘起的唇线,连下巴中间的凹陷也十分可爱。


         最后他又问了一遍:“你打算偷什么回去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草帽吧。”Lestrade随口回答,还有些心不在焉,“你们的草帽挺有名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的在房间里,没有带出来。”少年说,“我可以回去拿,很快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告诉他不用,反正他也不打算回去了,那群狐朋狗友缺了他照样能浪到天亮。他们漫无目的的聊了很久,大多是Lestrade在说,说他早逝的双亲,不太顺利的学业,组装的机车还缺一台好引擎,申请了志愿警员还没回复。最后他用手肘撞撞他:“你呢?”对方有些迷茫的回望他:“我……什么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自己啊,说说?”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低头想了一会儿,迟疑的开了口:“我……没什么好说的,我不组装东西,板球也打得不好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刚才说你有个弟弟?”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应了一声,露出一点笑容。刚才聊天时他沉稳安静,为数不多几次开口都颇有见地,现在这一笑,才真的像个16岁的少年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他叫Sherly,比我小十岁,刚出生的时候特别爱哭,一哭起来整个庄园都不得安宁,但是只要我抱一抱他,他就安安静静的睡在我怀里,眼睛瞪的圆溜溜的望住我,有时还伸手拽我的头发。”他回忆时神色温柔,Lestrade没有兄弟姐妹,大概一辈子也没法体会这种喜悦,他第一次觉得有些遗憾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不过他很聪明,六个月就会说话了,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‘Myc’。那时候他只有这么点大,现在大概这么高了。”他说着,伸手比划了一下,Lestrade问他:“大概?你们不常见面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摇摇头:“后来我们就分开了。”他见Lestrade不解,便解释道:“我们不是一起长大的。我跟在外祖母身边,Sherly则是父母亲带大的。我出生在老宅,一栋乡下的庄园,Holmes家族世代都是那一片的行政官,到我母亲那一代没有男丁,母亲醉心学术,一直念到大学,毕业了也不愿意和贵族联姻。她和父亲算是私定终身,外祖母知道后坚决反对,最后父亲入赘,连姓氏也改了才作罢。我很少有机会亲近他们,外祖母不许,她觉得母亲让她蒙羞,称呼父亲为穷教书匠——其实有什么呢,乡绅贵族的婚姻表面光鲜,揭开来看尽是些不堪入目的东西,我从没见过哪一对夫妻比得上父亲母亲。Sherly出生前他们就快和外祖母决裂了,父亲要去伦敦任教,外祖母不允许。最后母亲陪他离开庄园去了伦敦,带着Sherly一起,那时候他还不满一岁。直到三年前外祖母去世我才再见到他,他已经不记得我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等等。”Lestrade出声打断了他,“你爸妈就这么丢下你走了?这也太过分了吧。”他说完才发觉自己又冒失了,正要开口道歉,Mycroft笑着摆摆手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没事。”他停了一下才说,“他们是爱我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这句话说得淡然又笃定,他看起来比Lestrade冷静多了,好像Lestrade才是那个被父母抛下的小男孩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Sherly出生那年我10岁,正在申请公学最关键的时候。成绩其实没什么用,最好的几间学校都是看重家族声望多过评分。如果没有外祖母的支持,在那个时候离开Holmes家,无疑是不明智。所以他们才只带走了Sherly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不明智?”Lestrade不可置信的重复了一遍,“那他们有问过你吗?愿不愿意跟他们走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少年摇了摇头,于是Lestrade又问:“如果他们问呢?你愿意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这个问题终于把对方难住,似乎从没有人这样问过他,他也从没这么假想过。他迟疑了一会儿,慢慢说:“他们不会问我的。这没有任何意义。我必须进入公学,伊顿或者哈罗,然后是牛津,下议院。我是长子,对我们来说这一切早就安排好了……就算我愿意,他们也不会带我离开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你还是愿意的。”Lestrade一拍大腿,“你又不是颗土豆,哪个筐子好看就把你扔去哪儿。这也不是明不明智,你那么聪明,利弊比较了一大堆,不还是愿意跟着你爸妈走?他们起码应该问问你的,把一切说清楚让你自己选择,而不是抛下你离开。万一你想不明白呢?万一你恨他们一辈子呢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少年没有作声,安静半响后还是摇头:“我不会想不明白,也不会恨他们,因为换作是我,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泄了气,觉得跟他简直没道理可讲:“你真是他们亲生的。”他嘟着嘴抱怨,顺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嚼。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好奇的看他,学他的样子也拔了一根,只嚼了一下就皱着眉吐掉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前三年他们来学校看过我两次,外祖母管的太严,没法带上Sherly。后来我终于能在伦敦和他们一起过圣诞,或许你说得对,他们还是愧疚的,所以对我格外关心纵容。那时候Sherly还不到四岁,正是小孩子最该受宠爱的年纪,突然多出一个不记得的哥哥抢走了本属于他的关注,怨不得他都不愿意认我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说到这里,低头捡起身上的木槿花瓣,把它们碾碎在指尖。一阵夜风从墙那边又吹来几片,落在他灰色的衬衣上。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帮他拂去落花,揉了揉他的脑袋,少年细软的卷发刺得他掌心微痒。他没有收回手,对方也没有挣动,只是半低着头,抬眼看他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天边已经透出橘红色的光,夏季日出又早又快,用不了多久,太阳就会像个大火球一样跃出地平线。Lestrade终于忍不住将手滑下少年的面庞,用拇指为他拭去脸上一道泥印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着站起身,Mycroft也跟着他站起来。他们又对视了一会儿,最后Lestrade一手抄在口袋里,一边冲他简单一挥手作为告别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转身走了没两步,便听到后面传来一声“Lestrade”。他回过身,少年只向前迈了半步,微微倾身停在那里,半咬着嘴唇,手在身侧攥得紧紧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没再说话,Lestrade却懂了,他在一瞬间松快下来,眉梢都带了笑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今晚,一样的时间,还是这里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对方急忙点头,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顿住,“今晚轮到舍监巡夜,我怕我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笑了:“没关系。”他走回去,最后一次揉了揉少年的发心,“你若不来,我就去找你,反正墙也没多高,难不倒我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


         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,醒来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,他睁着双眼凝视黑暗,黑暗里仿佛也有一堵斑驳的围墙在回望他。Lestrade回忆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,他似乎真的和朋友打赌要翻进某间学校。他记得自己偷出了一顶草帽,然后就被灌到人事不知。他并没有遇见一个少年,从天而降一脚踩上他的脑袋。


         这是第一次梦境与现实交织,他不禁生出一个荒唐的猜想。或许梦里展示的是另一种人生,是如果他18岁就遇见Mycroft,将会度过怎样的一辈子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们会约会、交往、最后结婚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炮友算不上炮友,朋友算不上朋友。果然,现实和梦境总是相反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一口气喝完大半杯酒,杯子里的冰块还没化,撞在一起发出叮铃铃的脆响。离开蓓而美尔街后他就径直来到酒吧,平安夜这里照样开通宵。事实证明,世界上孑然一身的人永远比想象的还要多,酒吧里甚至比平时工作日都热闹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把杯子敲在吧台上,示意再来一杯。老杰克撇撇嘴,把什么东西扔给他,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告诉他,“你的信用卡刷爆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你看,就连信用卡都和他作对。如果它非要爆一次不可,就应该选在他第一次邀请Mycroft来喝酒的那天,那样他就会因为尴尬、羞耻或者肉痛而和Mycroft说拜拜,绝对不会跟他滚到一张床上去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咱们的交情能赊几杯?”他捡起那张废卡,满怀希冀的望着老杰克,对方直接冲他翻了个白眼:“黑啤酒几杯都行,单一麦芽?”他敲了敲只剩冰块的方形玻璃杯,“想都别想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这才发现自己喝了一个晚上的威士忌,Mycroft最喜欢的那种。他也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悲哀,手指一用劲,啪的就把那张信用卡撇成了两半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先生们在谈什么?”有个女人靠过来,从他手里捡起半张废卡,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,这杯算我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她说着冲Lestrade一笑,红唇十分妩媚,Lestrade莫名觉得她有点眼熟。栗色的披肩长发,不算年轻却颇具风情的面容……是了,上次她还露了沟来着,今天则穿了一条红色的长袖毛线裙,大概是平安夜的缘故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对方显然也记起了他,和几年前那次不太愉快的搭讪经历,Lestrade尴尬的摸摸鼻子,觉得那杯酒八成是泡汤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呃,好吧……”对方果然收起笑容,“我想我不是你的型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她没直接说你个同性恋已经很客气了,Lestrade在她转身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女人停下来回头看他,而Lestrade却看到了墙角悬挂着的监控摄像,镜头上的红点正对着他,一闪一闪眨着眼睛一般。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,凑过去亲了一下女人的唇角。


         被亲吻的人也有些惊讶,不过还是露出接受恭维的微笑,重新回到吧台边。老杰克真的给他赊了酒,Lestrade喝了几口,只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知道自己在试图证明什么,也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酒喝慢一点,时间好像也过得慢一点,答案不会那么清晰残忍的摆在眼前。


         现在他的女伴已经将头枕在他肩上了,她叫Lisa,或者Isabella,随便什么。她带着点微醺的鼻音问他:“你那位吓人的男朋友呢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他不是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不再是了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从没是过。”Lestrade从她手里拿过酒杯,喝了一大口,在黑啤酒苦涩的余味里终于清醒的意识到,Mycroft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你一直是自由身?”女人勾勾他的衣领,“上次我就应该把握机会的,白白迟了两年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按住正在自己胸膛上画圈的手,刚要说什么,他怀里的女人忽然身子一僵,脸色也变了,像活见了鬼似的望向他身后。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都不用回头,耳边已经传来一道温文尔雅的男声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Edward夫人,借一步说话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Edward夫人惊恐的望着他,Lestrade松开她,轻声安抚:“去吧,没事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她去了,Mycroft和她在吧台转角的僻静处不知说了什么,他脸上一直挂着上位者特有的命令式微笑,没过一会儿那位女士便急匆匆走了,表情介乎如蒙大赦和迫不及待之间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跟她说了什么?”Lestrade半倚在吧台上问他,手里的方形玻璃杯晃的叮当作响。他又喝上威士忌了,在他指着Mycroft跟老杰克说‘看见没,都记他账上’之后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Mycroft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一口,耸耸肩,“就是告诉她现在离开,去她丈夫家里,正好可以捉奸在床,从此都不用担心打了三年的离婚拉锯战。如果她不走,就这辈子都别想打赢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Fair enough.”Lestrade点点头,转身又要了一杯。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还是那样。衣衫整齐,头发纹丝不乱,神色也和往常一样,半点看不出不久前才被人当面骂过“Fvck you”,他一幅喝酒聊天的悠闲模样,Lestrade也由着他,甚至接过他带来的圣诞布丁,叉起一块送进嘴里。嗯,味道还真不赖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闷不吭声埋头吃,Mycroft就在他身边安静的望着他,手指不时轻推一下桌上的玻璃杯。琥珀色的酒液上冒着寒气,里面一大块冰球正跟着杯子缓缓转动。Mycroft给人的感觉就像坚冰,冷硬,强势,连微笑都蕴藏无数针芒。可那寒芒一触碰到Lestrade,便倏地消散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咽下最后一口,拒绝了Mycroft递来的手帕,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都叫你Iceman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收回手帕巾,伸手为他拭去下巴上一点残渣,这次Lestrade没有躲开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呢。”他温和的问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?”Lestrade牵牵嘴角,“我不记得曾在哪儿见过这样一句话。人人都有隐秘之苦,不为外人所知。我们常说一个人冷若冰霜,其实他只是黯然神伤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Henry Longfellow.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Henry Longfellow,美国诗人和翻译家,这句话出自他笔下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。”Lestrade轻轻一讪,“那么,冷若冰霜先生,你的隐秘之苦又是什么?”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犹豫了一下才说:“莫兰上校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挑挑眉,示意他继续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他是Moriaty最信任的人,也是集团核心成员之一,负责为Moriaty招募和训练直辖的雇佣兵团。过去两年他藏匿在塞尔维亚,起码有三次从我们眼皮底下成功转移,Sherlock、我、还有整个MI6。没有情报表明他回了伦敦,今晚他的出现亦不在我掌控之中。他很危险,Greg,我不能冒险让他看出我对你……看出我们之间的……关系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撇撇嘴,决定对那个含糊不清的“关系”不置一词:“我以为Moriaty已经死了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Moriaty只是一个代号,而且,Sherlock还活着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这回答让探长先生慢慢放下酒杯,微微拧起眉,Mycroft覆上他的手背,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别担心。我已经加派人手去了贝克街,监视莫兰的人也部署好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你这么久才来?”Lestrade睨他一眼,Mycroft笑笑没有说话,只是用小拇指去勾他的手腕。


         这差不多就算是个道歉了,带着点彼此心知肚明的示好。但这一次Lestrade不想再纵容他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就这些?”他逼问,“你瞒着我的就这么多?”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滑下去,他自觉或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板,在他们之间用距离划出一道裂缝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Lestrade……”他低声说,望着他的眼神和梦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。在梦里他也是这样,明明是他不希望Lestrade离开,明明他也想再见到他,他却始终不曾开口,只在他真的离去时喊一声他的名字,克制又渴望的看着他。


         总是如此。


         所以每次都只能Lestrade自己说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打发走了我的床伴。”他推开酒杯站起身,扣好外套上两粒纽扣,“你得赔我一个。”
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或许他们下半辈子就这样了。在陌生或不那么陌生的房间里做,将一切付诸本能,再用原始的冲动去压抑一些更深层的渴望,比如爱、承诺、以及坦诚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今天的屋子还是上次那栋,属于不那么陌生的那一种,Lestrade怀疑他终于把安全屋也睡完了。上楼后他就推着Mycroft滚到床上,男人一手撑在他耳边支起上半身,Lestrade凑上去吻他,他却没有回应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,Greg,如果你不开心,我们可以谈谈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的确不是时候。”Lestrade颔首,“太干了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说着将自己的中指伸进嘴里,舌头卷着指节一寸一寸舔过,再吐出来,含回去又舔了一遍。Mycroft的眼睛粘在他时隐时现的舌尖,眸色渐深,暗如深海。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在他眼前细细致致舔湿了三根手指,然后问他:“现在呢?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从嗓子深处溢出一声粗重的喘息。


         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。Mycroft咬着他的嘴唇不放,似乎想把他连舌头带牙齿都吞进肚子里。Lestrade翻身换到上方,一边亲吻一边伸手为自己做准备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刚塞进去一根手指他就后悔了。今天早上指甲劈开时他应该认真修剪,而不是随便把翘起的部分撇断。现在那处尖锐的棱角划过内壁,似乎是划伤了,可Lestrade不在乎,这点痛没什么。他只想好好来上一次,既然他能得到的只有这多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又捅进去一根,两指交替着伸展。触碰到伤处时他瑟缩了一下,Mycroft停下了动作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了?”他皱眉问他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Lestrade含糊了一声,用另一只手去揉他,一边挤进第三根手指。Mycroft闭上眼喘息了几下,然后一把抓住他埋在股间的手,硬是扯出来,经过伤处时激起一阵刺痛,Lestrade倒抽一口气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在干什么?”Mycroft看见他指尖上一点血迹,不可置信的瞪着他。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的手腕被他攥的生疼,他挣扎了一下,没有挣动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没事,Myc。”他放缓语调安抚他,“只是一点小伤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这的确没什么。黏膜受伤愈合起来很快,连出血量也不多,只有指甲缝里几丝血而已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弄伤自己了。”Mycroft低吼,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,“为什么不停下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自己顿住,像是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。他松开钳制着Lestrade的手,看着上面他留下的一圈红痕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不。”他低声说,不是对Lestrade而是对他自己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是我在伤害你,一直都是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从他脸色一变就知道不好,听到这里,差不多能猜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

         果然,Mycroft深吸一口气:“这一切必须结束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推开Lestrade翻身下床,面容凝固如墙壁,坚硬,冰冷,一片空白。


       他穿好衣服后站在床边。其实从头至尾他连裤子都没解开过,只需要把衬衫下摆塞回去,再整理一下领口和外套。他的视线越过Lestrade头顶,落在床另一边一座落地灯上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今后不会再见到我了,Lestrade。”他说,“永远不会,也请不要费心找我。我们,一切,就此结束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也坐在床边穿衣服,手抖了三次才扣上皮带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结束?”他轻声重复,“好啊,没问题。”他抬头逼视Mycroft,一字一句道:“只要你看着我的眼睛,把刚才那番话再说一遍,我们立刻结束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僵在原地,他强迫自己对上Lestrade的视线,那双眼睛十分平静,因为背光而越显幽深,几乎看不出原有的深棕瞳色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张开口,只说了一个你字又停下,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始终发不出声音。那短短一句话卡在他的喉咙眼,像是贪恋唇齿间最后一点稀薄的温暖,固执的不愿意出来。


         然后Lestrade突然就爆发了。他跳起来,拽着Mycroft的衣领把他拖到穿衣镜前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看看你自己,Mycroft,就特么的看看你自己。”他咆哮着,“你是不是从不知道?从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样该死的眼神看我?”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看向镜子,Lestrade在镜子里怒目回瞪他。他的眼角都红了,愤怒和绝望从脸上每一道细纹里透出来,这让他看上去不可思议的年轻,明亮,充满生机。而他的视线就落在他身上,贪婪的、痴迷的、一瞬不瞬的凝视这鲜活的镜像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怎么会不知道呢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的眼睛从不是用来看自己的。它们睁开时在满目荆棘中寻觅道路,闭上后则陷入梦魇般纠缠不清的前尘。只有落在那个人身上,他才觉得自己也是活着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 所以他当然知道,一直知道。他只是控制不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以为我是傻瓜吗,Mycroft?你以为我分辨不出来?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还在他耳边质问他。他从来都是他们中更勇敢的那一个,却第一次如此咄咄逼人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在用眼神‘品尝’我,Mycroft,这词是你弟弟教给我的。他总是带着这样的眼神在我的现场里打转。他说那些信息和线索是他的养分,他把它们提取出来,逐条排好然后吸收进去,在心里储藏的好好的。‘右小腿后没有泥点’,‘经常取下的婚戒’,‘干净新鲜的伤口’……你呢,Mycroft,你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时看到了什么?你又把什么藏进了心里?你闭上眼也没有用!”


         是啊,Mycroft涩然一笑,你说得对,闭上眼也没有用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,面颊上剃须刀留下的细小划痕,跳脱出眉框生长的两三根眉毛,支楞在脑袋上的粗硬短发。那漂亮的银灰色循着渐变的轨迹侵染上他的鬓角,像一道季节倒错的雪线,在发丝间留下霜雪的痕迹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一片黑暗中,所有细节愈发清晰的浮出水面,争先恐后涌到他面前。


         还有他的味道。他指尖缠绕的烟味,呼吸里苦咖啡的醇香,衣服上家用清新剂的残留,柠檬和薄荷,以及亲吻时他总能品尝到的,榛子巧克力的味道。最后一个多半是他的幻觉,因为他知道,那是他最爱的甜甜圈的口味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即便是幻觉,关于他的也格外清晰。这个世界分崩离析过太多次,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虚幻,什么是真实。他曾在轮回里向神灵祈祷,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死神。所以他想,或许他已经死了,或许他身在地狱,像西西弗斯一样一次又一次推石上山,再眼睁睁看着石头从手中滑落,滚下坡去,然后一切周而复始,永无止境。


         而Lestrade就是他手中的石头,是他的罪孽或者惩罚,是他失之交臂的爱情,求而不得的唯一。


         这一切都太难了。无论是在记忆里翻找他的影像汲取温暖,还是在拥抱时克制自己不去联想死亡。光是对他视而不见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,而推开他,则一次比一次更令他痛苦不堪。


         然而,在他长久的沉默里,Lestrade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希冀。一时的激愤渐渐消散,随之而去的还有他所剩无几的勇气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已经连看都不愿意看你了,他心灰意冷的想。认清现实吧,Lestrade,别再自取其辱了。没有什么痴迷、留恋、或是别的东西,在他眼里你就是个自欺欺人的傻瓜,一个跳梁小丑,一条黏腻烦人的鼻涕虫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可他还有什么办法呢。如果Mycroft打定主意要从他面前消失,他就算把伦敦整个翻过来也再见不到他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已经快到极限了。明知会被辜负,还要将自己毫无保留的交付出去,在最动情的时候用袒露而出的柔软承接刀刃。他的绝情冷漠,视而不见,避之不及,支票上的明码标价,人前堂而皇之的羞辱……过往的伤痕历历在目,光是从鲜血里站起来就足以花光他的力气,而重新站在他面前,若无其事的对他微笑,则一次比一次更为艰难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何必结束呢。”最终他还是开口了,以一种惨淡的语调,“我们从来就没有开始过。我知道你不爱我,Mycroft,我也不会要求什么,我们就当炮友好了,没问题,我完全接受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不,你不知道。”Mycroft睁开眼,他不再隔着镜子与他对视,而是转向他,眼中像有两点火光在闪烁跳动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没有选择,Lestrade,不爱你从来不是一个选择。”
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他什么都说了,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他。所有阴谋、轮回、残酷的死亡和无望的拯救。直到真的说出口,他才惊觉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,鲜血在记忆里褪了色,凝固成一滩滩黯淡斑驳的黑红。而Lestrade只是安静的听,从头到尾不曾出过一次声。


         讲到第一次目睹Lestrade死在汽车里时,Mycroft给自己点了根烟,只狠狠吸了一口就夹在手指间。现在它烧去了大半,长长一截烟灰还凝固在那儿,像帷幕合起后舍不得离场的观众,而他们终究是要走的。


         说完最后一个字,他站起身,绕过床走去窗边,停在那枝落地灯旁,低头抽了最后几口。烟灰随着他的动作跌落到地毯上,溅起一星半点火花,很快就悄无声息的湮灭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门在他正后方,Lestrade也是,他面前只有严丝合缝拉好的窗帘,没有任何镜面能帮助他看到身后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希望Lestrade走的时候别出声,不要扔下一句“疯子”后才转身离开。他也希望他别好心的替他关上门,屋里的地毯又厚又软,如果Lestrade不关门,他便不会听见他走动的声响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,身后只有一片寂静。香烟烧到手指一阵灼痛,他回过神,用鞋尖碾熄烟蒂,终于转过身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还在,Mycroft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没再坐在扶手椅里,他起身走动了几步,一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。现在他停了下来,抬头望向他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没有疯。”Mycroft抢在他开口前说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其实还是怕的。形同陌路他还可以忍受,若是被Lestrade视为洪水猛兽,那不啻于在他身上压下最后一根稻草。他又说了一遍“Lestrade,我没有疯”,第一次领会到言语的无力与苍白。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没有否认也没有反驳,他只是看了他一眼,便转身走了出去。Mycroft眼睁睁看他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间,随手甩上门,不一会儿,走廊尽头传来木质楼梯的吱喳声,最后一块木板叫得尤为刺耳,旋即,一切又重归寂静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屋子里的空气突然有了重量,它们扼住他的颈项,压迫他的咽喉,视野里惨白的墙壁斑驳脱落,无数黑点扩大成彼此吞噬的黑洞,将所有光影蚕食殆尽。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抵着耳鼓膜跳动,绝望的泵压出血液,不知流去哪里,冷却干涸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几乎要恨他了。为什么不在他背过身时离开?为什么非要逼迫他亲眼目睹他决然而去?而他甚至连一句挽留都来不及说出口,那个名字还梗在他胸膛里,就快把他撕碎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,有人扶住他的肩膀轻轻摇晃,一边低声喊他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Mycroft?Mycroft!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别走。”他摸索着抱紧那具温热的身体,手臂勒在他的腰上不愿松开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别走,Lestrade,别走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摁进椅子里,又将刚端上来的酒塞进他手心,简短的命令道:“喝了它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一口气喝完整杯威士忌,最后手一松,空酒杯砸在地毯上,咕噜噜的滚远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以为你已经走了。”他陷在扶手椅中疲惫的说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以为你从不挽留。”Lestrade直起身,走到他对面坐下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相信我?”他还是忍不住问,指尖颤抖着陷进扶手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需要先确认几个问题。”Lestrade谨慎的回答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本该很早就遇见,但你觉得认识你会害死我,所以选择和我错过,是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你一直避开我,没像绑架华生医生那样绑架过我,在人前不小心撞见也当我不存在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我们第一次睡过之后你故意留下支票消失,希望我就此放弃,以后和你再无瓜葛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就算后来我们每周都见面,你也从不带我去你家,只是隔一段时间换一个地方开房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这一次Mycroft没有说“是”,酒精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,他从宽大的扶手椅中坐直身体,睁大眼睛瞪着Lestrade,颓败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家?”他哑着嗓子重复,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。他猛地站起身,在房间里疾走几步,抬手指过屋里的衣柜、床、和其他几件简单的陈设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?”他问他,“你以为我只是随便带你去什么地方开房?不,Lestrade,不!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,以前那些酒店里的房间也是。但是我没有家,Greg,没有你的地方不叫家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Lestrade怔住了,然后他也站了起来,他们视线平齐,彼此的目光都无法从对方身上移开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他说着,向Mycroft走近了两步,“在此之前,在所有那些轮回里,你一次都没有——哪怕就是考虑过——向我坦白、告诉我你经历过的一切吗?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。”Mycroft摇了摇头,“我不想你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  “很好。”Lestrade打断了他。他一边点头,一边脱下外套扔在床头,“你想知道我的答复?”他松开两粒衬衫纽扣,卷起袖子,冲Mycroft勾一勾唇角,眼中殊无笑意:“这就是我的答复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一拳砸在Mycroft太阳穴上,半分力气也没有吝啬,将他打得后退了几步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这一拳,是替那些到死都一无所知的Lestrade打得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趁男人还愣在原地,又扑上去狠狠揍在他面颊上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这一拳,是替他们被擅自决定的命运打得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被连续两次冲力撞得向后踉跄,膝弯碰到床沿,重心不稳的摔进床垫里。Lestrade索性也跳上床,跨坐在他身上,揪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你凭什么瞒着我,Mycroft,凭什么一声不吭自己抗下一切?这是我的命运,我的死亡,我的爱情!你凭什么替我决定,凭什么把自己从我人生中抹去,凭什么偷走属于我们的那些时光?你第一次就应该告诉我的你这混蛋!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声嘶力竭的吼完,大口喘着粗气,从脖子到脸都红成一片。他的声声控诉和耳鸣声搅在一起,在Mycroft大脑里轰鸣。他哪里都痛,面上的伤处很痛,后颈也被衣领勒得生疼,可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我很抱歉,Greg,我很抱歉……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仰望着跨坐在他身上的Lestrade,又觉得这一幕莫名的熟悉。最初的最初,在他们本该相遇的那个夜晚,他也是这样头昏脑涨的仰躺在泥地上,被那个怒气冲冲的少年压在身下。


         大抵这世间的因缘际会总是首尾相连,正如万物从无到有,再由生及死。人们往往绕完一个圈才发现,一切怎样开始,终会以同样的方式结束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放下抬起了一半的手臂,闭上眼,静静等待下一拳落在随便什么地方。


         他被揍多少下都不冤,就凭那张支票,Lestrade就应该把他打到头破血流。


         然而,再没有疼痛加诸他身上,揪着他衣领的力道也渐渐放松。然后他唇上一温,落下一个轻吻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这个,是替那个从未遇见过你的Lestrade还的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 他捧着他的面颊,在他唇上低语:“抱歉,Myc,我食言了。我说过,你若不来,我就去找你,反正墙也没多高,难不倒我。”


         Mycroft睁开眼,在那双恬美的深棕色瞳仁里看见自己无声流泪的惨白面容,而他爱的人郑重的吻去他的泪水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现在我们两清了,Mycroft Holmes。”他抱紧他,肋骨抵着肋骨,胸腔贴合着胸腔,连心跳都渐趋一线。


         “从今往后,我们重新来过。”
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


         我给你贫穷的街道、绝望的日落、破败郊区的月亮


         我给你一个久久的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


         我给你我已死去的先辈,人们用大理石纪念他们的幽灵


         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


         我给你,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


         我给你你对自己的解释,关于你自己的理论,你自己的真实而惊人的消息


         我给你我的寂寞、我的黑暗、我心的饥渴


         我试图用困惑、危险、失败来打动你
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


 


         如果我身在地狱


         也因为你,恍若天堂   


 


FIN


*结尾诗句部分节选自博尔赫斯的英文诗两首




这是我人生中第一部中篇,谨以此文赠予我亲爱的隐欢太太 @隐欢 ,没有你它只会是一个聊天记录里的脑洞,谢谢你陪伴我一路写到完结,祝你学业顺利,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,早日闭关结束回到我的怀抱 (づ ̄3 ̄)づ╭❤~
还要特别感谢帽子 @茆帽子 ,谢谢你给上半部写的长评,也是因为你我才坚定了写下半部的决心,爱你。
最后谢谢所有给我小红心小蓝手留评追文以及看到最后的小伙伴们,没有你们我写不完它,爱你们。


(づ ̄3 ̄)づ╭❤~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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